西路军副营长沦为奴隶。1949年青海解放后,他看到解放军帽子上的红星,对站岗的战士说:“我叫廖永和,是西路军的副营长,我要归队。”
1949年9月,青海西宁。第一野战军进驻不久,军管会大院门口的红旗还没被风沙打旧。一个男人出现在哨兵的视线里。
他身上的羊皮袍子破了好几处,头发结成了毡片,满脸的胡须让人辨不出年纪。脚上那双皮靴磨穿了底,露出来的脚趾裹着黑乎乎的破布。他在大门外站了很久,最后才迈步往里走。
哨兵拦住了他。男人张嘴说话,吐出来的是一串蒙语。哨兵摆摆手,示意他离开。男人没有走,他盯着哨兵帽子上的红星,眼珠一动不动,像是被那颗五角星钉住了。
过了好一阵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生硬的汉字。很费力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像是翻找很久没开过的箱子。“红……军。”他指着那颗红星,“找队伍。”
哨兵听清楚了最后几个字:“我叫廖永和,西路军副营长。”
消息报上去后,青海省军政委员会主任廖汉生亲自接见了他。一个穿着破烂袍子、浑身膻味的瘸腿男人,站在办公室里,用夹着蒙语腔调的汉语,慢慢讲清了十二年的来路。
1936年10月,红军三大主力会宁会师后,红四方面军一部奉命西渡黄河,执行宁夏战役计划。那一年廖永和二十岁,老家在安徽金寨,十二岁就参加了儿童团。放哨、送信、站岗,十五岁正式加入红军,跟着队伍从大别山转战川陕,又从川陕走到河西。
后来的事,历史书上写得很清楚。西路军两万多人孤军深入河西走廊,没有补给,没有后援,面对的是马步芳以骑兵为主的精锐部队。古浪一战,九军伤亡过半;高台血战,五军军长董振堂以下三千将士几乎全部牺牲。
1937年初,廖永和所在的部队撤到了倪家营子。
他已经升任八十九师二六九团二营副营长。子弹打光了,战士们和骑兵搅在一起拼刺刀。廖永和的右膝被子弹打碎,骨头断裂,直挺挺倒了下去。醒来时阵地已经丢了,他被压在几具尸体下面,从缝隙里看到天已经黑了。
部队利用夜色往祁连山里撤。两个战士架着他,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拖。身后的马蹄声追得很紧,枪声断断续续。廖永和挣开了战友的胳膊,摔在雪地上,摸到手边一块石头,举起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。“再拉我,我就死在这儿。”
他清楚带着一个走不了路的伤员,三个人谁都活不成。
战士们继续往山上走。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通讯员何建德留了下来,死活不肯走。两个人找到一个半山腰的石洞躲了进去。没有吃的,没有药,洞外面是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。渴了扒雪,饿了刨草根。撑了四十六天。
一个路过的蒙古族老额吉发现了他们,把他们带回了自家的帐篷。但老额吉的丈夫是当地头人的管家。他盯着廖永和看了半天——腿废了,但肩膀宽厚,胳膊上还有结实的肌肉。人留下来了,当了放羊的奴隶。
廖永和被带到了柴达木盆地的德令哈,一片荒凉的戈壁。每天天不亮赶着两百多只羊出去,天黑了回来。干得好,一碗剩汤;羊少一只,皮鞭蘸水往背上招呼。
他把自己变成了哑巴。不再说一个汉字,只跟着其他人学蒙语。马步芳的骑兵在草原上巡查,见到疑似红军的人先砍了再说。他知道,舌头管不住,命就没了。
1942年,廖永和找机会逃了出来。跑到巴音河西岸一个蒙古族聚居的部落,靠给人修靴子勉强活下来。后来娶了一个当地蒙古族姑娘,生了孩子,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。
周围的邻居全是蒙古族牧人,说蒙语,喝奶茶,转场放牧。汉语的发音在他嘴里越来越生疏,有些字他已经很难说利索了。但他始终记得一件事,从来没有忘过:自己是一名红军。
1949年秋天,廖永和在戈壁滩上放羊的时候碰到了一支商队。商人们在水坑边休息时扯闲篇,说西宁变了天,马步芳跑了,来了一支戴红星的队伍。说者无心,廖永和听见了。
他连招呼都没打,扔下羊鞭就走了。找到一支去西宁送货的马帮,给人当赶马的苦力。德令哈到西宁五百多公里,他在荒野里走了十八天。脚上的皮靴彻底磨烂了,脚底板磨出一层血泡,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茧子。
十八天后,他站在了军管会门口的红旗下。
廖汉生听完他的经历,派人核实了信息。不久后,组织安排他到省青年干部训练班学习。1950年5月,廖永和被任命为都兰县德令哈区区长。
十二年前他是这里的奴隶,每天给头人放羊。现在他回来当区长,管的就是这片土地。他骑着马下乡,挨家挨户了解牧民的生活,组织生产,修渠引水,干了很长一段时间基层工作。
后来他担任过县长,在青海一待就是二十四年,直到离休。组织上安排他回安徽金寨,住进老家的红军休养所。晚年的日子很平静,每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,和来看望的人聊聊天。
十二年前他在祁连山的雪洞里,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醒过来。十二年后他走进西宁城,终于又看到了红旗和红五星。那条路他走了很久,但总算是走回来了。
汇盈策略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